
有时候,我们会去古海道附近的居民小区里买菜。老小区自有吸引人的妙处,功能齐全、生活方便。转弯处、路灯下就可能有小菜摊,货品不多,胜在价格亲民,赢在抬脚就到,方便又实在。拾遗补缺、零星买菜就在家门口的小摊点,若是量大些,我们老两口便骑车去富民路、天津日报大厦旁的两处早市采购。
这天,我们去新城小区里面一处摊点修自行车。如今汽车、电动自行车普及,从前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自行车维修摊点,已经不容易找到。之前在古海道向摆摊的老板打听附近是否有修车点,他指点说新城小区里面就有一处。上次过来时不巧师傅不在,修车点是一间铁棚,上面有一个标识牌,上写:河西区便民修车点,编号073,看得出有政府的便民政策扶持。这类营生利润微薄,但日常生活不可或缺,扶持这类便民服务摊点,是实实在在解决老百姓现实需求的举措。
修好车,顺路在旁边菜摊上买点菜。附近有摊主支着小喇叭招揽生意,播放的是一个女声的叫卖:“卖菜花,三块钱一朵”。
闻听这一句吆喝,磁石般吸引人驻足,反复聆听几次,新奇之外,仿佛能够感受到博大深邃又通俗易懂的市井文化。售卖菜花,竟然能够感悟其间不经意流露出的诗意,很容易想象出美妙的画面感。
寻常卖花菜,一般都是论斤,有时也论个。唯独到她这里,用了“朵”这个量词。在她的口中,菜花不再仅仅是满足口腹之欲的蔬菜,先是定义成了一朵花,“三块钱一朵”,首先把人们“代入”,继而沉浸在美好的氛围之中。听似朴素实则浪漫的叫卖声,摊主未必刻意雕琢词句,只是随口一喊,仿佛捧出一朵花在街上售卖,菜花的蔬菜属性倒归其次,让人们感知的是花朵的形态之美。可以脑补“小楼一夜听春雨,深巷明朝卖杏花”的唯美意象。
我曾经在早市上买过莲蓬,售卖摊点吆喝荷花和莲蓬比较平实:15元10支。或许,“清水出芙蓉”自带光环,“天然去雕饰”不心妆点。菜花,本不是花,却需要用“朵”来提升其品位。
菜花,学名花椰菜,也称花菜、椰菜花,同门姊妹的绿菜花称西兰花,名字更美。老家唐海,菜花炒海米是一道家常菜,虽然简单易做,也会“入选”饭店的菜谱。平时确实没有觉出有什么不同,下次再做这道菜,一定要跟娃娃一起解读这道寻常菜肴中所蕴含的诗意和文化。
市井生活中的这类文化还有很多,只是我们素常没有深挖或者因司空见惯而熟视无睹。
四弟跟我分享过母亲的经典语言,好多不经意间渗透出的文化元素。比如,母亲当年为我们兄弟缝衣做被,在炕上弯腰劳作许久,终于完工时,会直起身长叹一声:“哎,终于绣完了。”母亲没有读过书,却把这个“绣”字用活了。一针一线缝制被褥或衣裳,“绣”这个动词,常见的组合是绣花,扩大移植到普通针线活儿,既有每个针脚都一丝不苟的用心和专注,也有“临行密密缝”的慈母情怀。如此鲜活的语言,通过劳动产生并传承。
想起一件小事,或许也是市井文化的注脚或印证。
早年唐山市区公交车开始启用无人售票时,车上经常播放广播提示,提醒乘客主动购票:“本车为自动售票,请您自备零钞,主动投币,不找零钱。”明明就是提醒大家提前准备零钱,自主投放,但公交车广播提示却刻意用“钞”“币”“钱”同义名词错开,换个角度,让人因不单调而觉得舒服,这应该属于文化的功效。词语转换,朴素的提示语瞬间多了一层温润的语感。短短几句播报,藏着一座城市的文化底蕴,每次听见,都忍不住为公交公司的文化创意点赞。
生活里,这样俗而不浅且鲜活灵动的语言,散落在市井各处。市井深处,接地气又丰富多彩的乡俗俚语,更为市井文化乃至民族文化添彩增色。
我们的母语博大精深,藏在小贩的吆喝、老一辈人的口语以及街头的提示语等处,人们随意“信手掂来”“脱口而出”。这般美丽丰富的中文,值得我们珍视和守护,代代传承。
市井文化的珍贵之处,在于她一直是鲜活且生生不已。她会跟着时代变化,不断生长。阳春白雪中有俗,下里巴人中有雅,百花齐放,雅俗共赏。老百姓在柴米油盐之间,不经意间就流露审美,烟火街巷之间,藏着语言之美、生活之美。
菜花一朵,唤醒唯美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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